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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动汽车扫码充电为何像开“价格盲盒”

　　——公共充电桩收费乱象调查

　　检察日报全媒体记者 蒋玘瑞

　　●电动汽车在公共充电桩充一次电的账单，拆解开并不复杂：电费、服务费、可能产生的占位费。其中电费执行国家规定的电价政策，服务费和占位费则交由市场调节。消费者反映集中的问题，主要在服务费与占位费上。

　　●不少电动汽车车主遭遇充电收费乱象：综合电价背后明细不清，晚挪车被扣高额占位费，同一充电桩扫不同二维码价差明显，收费标准藏在页面角落难以注意。

　　●多重乱象根源在于行业价格内卷，商家刻意模糊收费明细规避消费者比价，且监管制度和法律体系不完善，车主小额消费维权举证烦琐、成本偏高。

　　●破解充电收费乱象，关键在于压实平台责任，实行“明码标价”，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与公平交易权。从国家政策到业内探索，都在推动充电行业从“低价内卷”转向“品质竞争”。

　　充电结束晚挪一会儿车，高额占位费可能已经悄悄扣除；同一根充电桩，换个入口扫码，总价居然能差出一截……掏出手机扫码充电，跳出来的“综合电价”里藏着多少门道？

　　据国家能源局统计数据，截至2026年3月底，我国电动汽车充电基础设施总量已达2148.1万个，其中公共充电设施486.3万个。当公共充电像加油一样成为民生刚需，本该清晰透明的计价规则，反倒成了车主摸不透的“糊涂账”：多花了冤枉钱说不清错在哪里，想维权又苦于平台繁杂、责任难定。桩越建越多，账却越算越糊涂。

　　这笔“糊涂账”究竟卡在哪里？连日来，记者走访多家充电场站，对话电动汽车车主、充电站运营方与法律实务人士，拆解“盲盒式”充电背后的乱象、根源与破局路径。

　　起底

　　电动汽车充一次电的钱，都花在了哪里

　　电动汽车在公共充电桩充一次电的账单，拆解开并不复杂：电费、服务费、可能产生的占位费(停车费)。其中电费执行国家规定的电价政策，服务费和占位费则交由市场调节。记者在走访调查中发现，消费者反映集中的问题，主要在服务费与占位费上。

　　许多车主对于收取服务费的服务范围并不明确，有时充一度电的服务费甚至超过了电费。采访中，多位电动汽车车主提出疑问：“服务费比电费还贵，这合理吗？”

　　记者实测多款充电App发现，公共充电桩的服务费因场景不同，价差悬殊：城郊、产业园等普通场站，服务费多在每度0.3至0.5元；到了核心商圈、高速公路服务区、热门景区，每度服务费动辄增至0.7元甚至1元。同样一度电，此处与彼处的服务费就能翻倍。面对这样的价差，车主难免要问：服务费凭什么这么定？服务费的定价权归谁？

　　定价权的边界，政策早有清晰脉络。2014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电动汽车用电价格政策有关问题的通知》指出，充换电设施经营企业可向电动汽车用户收取电费及充换电服务费两项费用；2020年前，对电动汽车充换电服务费实行政府指导价管理；当电动汽车发展达到一定规模并在交通运输市场具有一定竞争力后，结合充换电设施服务市场发展情况，逐步放开充换电服务费，通过市场竞争形成。2020年后，各地渐次跟进，但标准不一：江苏、甘肃等地相继明确服务费实行市场调节价，由运营商基于成本与合理收益自主制定；上海则保留一定管理标准，为服务费划出每度1.3元的上限。

　　服务费是如何构成的？记者了解到，服务费主要按照每度电的成本进行核算，包含公共充电设施的电损，也包含场站成本、人工维护成本、运维或售后服务成本等。

　　“根据价格法，经营者定价的基本依据是生产经营成本和市场供求状况，有权自主定价。”华商(苏州)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徐黎宏告诉记者，法律从未要求“服务费必须低于电费”，只要基于成本与供需合理定价，并明码标价，服务费高于电费，并不违法。

　　占位费又是怎么回事？占位费是电动汽车在充电完成后未及时驶离车位时，由充电站运营方收取的占位管理费。北京市某充电场站负责人吴经理向记者解释：“车辆充完电之后，充电桩即无电力输出和服务供给，收费的目的是催促车主尽快挪车、提高充电车位的周转效率，并非借机牟利。主流做法是充电结束后给出一段免费时长，一般30分钟以内，超时后按分钟计费，多数运营商设有封顶额度。”吴经理提醒，车主充电前一般可在运营商小程序的“站点详情”里查到占位费规则，提前做到心里有数。

　　这笔费用在法律上如何定性？2024年上海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例颇具参考性：顾女士在酒店停车场的某新能源车超级充电站为车辆充电，充电结束后未能及时挪车，占用车位94分钟，被扣去438.4元占位费。她认为该新能源车企未以显著方式提示这笔费用、事后也未能做到有效提醒挪车，收费不合理，协商无果后诉至法院，请求退还占位费。上海市第一中级法院在二审中认为，占位费是对车主超时占用充电车位的违约行为所收取的款项，具有违约金性质，对主观过错明显的一方适当体现惩罚性，不为法律所禁止；涉事车企已通过手机应用提示充电状态，且在空闲车位数量大于50%时不收占位费、对用户首次超时予以免除占位费，足见其设费初衷在于促使挪车、提高充电站的利用率，在充分告知、提示的情况下合理使用惩罚性违约金，并无不当，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自主定价’绝不等于‘随意定价’。”徐黎宏进一步指出，无论服务费还是占位费，经营者必须守住三条法律底线：明码标价，把收费标准真实、准确地摆出来；价费分离，电费与服务费分开标示、分别计价；诚实信用，不得用虚假或使人误解的价格手段诱骗消费者。

　　乱象

　　藏在账单里的猫腻

　　法律底线清晰，现实中却频频被突破。最普遍的套路是，充电的计费统一打包成“糊涂总价”。

　　驾驶电动汽车的网约车司机王师傅告诉记者：“充电App的页面上就一个‘综合电价’，一元多钱一度电。这一度电里多少是电费、多少是服务费，我根本分不清。”2025年，浙江舟山就查处过同类案件：某度假酒店充电桩无价费公示，小程序仅显示每度1.5元的总价，未明码标价区分充电桩电费与服务费，最终被执法部门责令改正并处罚款。

　　比总价混标更隐蔽的，是平台默认搭售增值服务。车主寇先生曾遇到充电账单莫名多扣1元的情况。“仔细一查才发现，下单时页面底部的‘充电保障服务’被默认勾选了，我一路点下去，根本没注意到这项服务。”

　　相较于计价项目混杂难以核对，占位费的核心问题集中在事前告知严重缺失。

　　多数场站的公示仅停留在“有公示”的层面，完全达不到“有效告知”：有的场站未张贴占位费的具体标准，仅标注“充电车位禁止占用”；有的将收费规则印在充电桩侧面或场站立柱角落，字体远小于操作说明与安全提示；免费时长、封顶金额、计费规则等关键信息，常常缺失不全。

　　北京望衡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韩婷律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占位费属于运营商预先拟定、未与车主协商的格式条款。依照民法典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采取合理方式提示对方注意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所谓‘合理’，意味着提示必须显著，通常足以引起对方注意，比如通过单独弹窗、醒目告示牌展示，而非藏在角落；提示时点必须在合同订立前或订立时，不能用户已超时扣费才告知；说明必须明确易懂，确保普通用户能够理解。未履行这些义务的，消费者可依法主张相关格式条款不产生法律效力。”

　　记者了解到，目前大多数地区并无专门的规范性文件对充电桩占位费作出规定。不过，2023年起施行的《上海市公共停车场(库)充电设施建设管理办法》规定，将非充电车辆占位与充电车辆充电完成后未及时驶离区分对待，并要求收费标准在停车场出入口醒目处及充电停车位处公示。2025年，上海又出台办法，明确支持充电企业通过信息化技术、价格机制等方式加强车位管理，采用加收合理的累进停车、超时费用等价格手段，来实现对油车占用、超时占用等现象的规范引导。放眼全国，类似的细化规则目前仍为少数。

　　同一充电桩张贴多个二维码，不同扫码入口对应不同收费标准，是公共充电领域另一突出乱象。

　　吴经理向记者介绍，国内充电桩运营主体大致分为充电桩生产制造与充电网络投资运营一体化企业、第三方充电网络运营商、国家电网等电网企业、车企四类。此外，还有一些聚合充电平台，他们自身不建充电桩、不运营充电场站，而是通过App或小程序把不同品牌、不同运营商的充电桩整合到统一使用入口，提供查桩、导航、扫码充电、支付结算等一站式服务，依靠流量导流向入驻商家抽取分成，这部分成本会叠加进服务费，最终由车主承担。

　　记者发现，单台充电桩上常常叠放官方运营二维码、聚合平台二维码，甚至来历不明的广告二维码，扫码渠道不同，最终计价差距明显。收费结构经过多层嵌套后，消费者扫码前很难一眼算清最终单价，聚合平台加收的费用只会在订单末尾用极小字体标注，容易被消费者忽略。

　　同一台设备、同一个时段、充了同样多的电，扫不同码却是不同价。徐黎宏分析：“此种情形是否构成价格欺诈，关键在于以下方面：经营者是否明知不同码对应不同价却不予公示；是否利用信息不对称诱导消费者选了更贵的通道；标注的优惠承诺是否真实兑现。”

　　韩婷认为，若聚合平台辩称“仅提供技术接入与流量导流服务，充电服务费由场站运营商自主定价，平台不参与定价”，亦不能免责。“聚合平台接入多家运营商、向消费者展示价格与位置、促成交易并收取平台费，符合电子商务法‘平台经营者’的基本特征。依照电子商务法，平台经营者对入驻商户的经营行为负有合理审查管理义务；明知或应知运营商存在价格欺诈、虚假宣传却不采取必要措施的，须承担连带责任。”

　　问因

　　这些“糊涂账”都有同一个“病根”

　　电费与服务费打包计价、占位费告知缺位、一桩多码价差混乱，三类乱象表象不同，病根却高度一致：充电场站运营商与聚合平台没有在消费者充电前，向其完整、清晰披露价格信息，直接侵犯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知情权与公平交易权。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8条规定，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务的真实情况的权利，可要求经营者提供服务的内容、规格、费用等情况；第10条规定，消费者在接受服务时，有权获得质量保障、价格合理、计量正确等公平交易条件，有权拒绝经营者的强制交易行为。

　　法条明明清晰，为何告知义务屡屡被漠视？

　　行业粗放扩张下的价格内卷，是最直接的动因。记者调查发现，近年来，随着充电桩数量爆发式增长，运营商数量激增，充电服务高度同质化，低价成了抢用户最有效的手段。在这套逻辑里，价格透明反而成了劣势——拆开服务费、写明占位费、标出平台加价，账面价格立刻变高，在比价中先输一步。久而久之，模糊收费从偶然疏漏，变成了部分商家刻意选择的经营策略。

　　2021年，河南省洛阳市市场监管部门曾对全市新能源汽车充电收费行为进行拉网式检查，发现未进行收费公示、收费实行“一口价”、不执行峰谷分时电价、超过最高限价收取充电服务费等9类问题。执法人员指出，上述问题的原因之一，是充电桩企业法律意识淡薄，重建设轻管理，受利益驱使，利用价格信息不对等，多收取相关费用。

　　在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刘俊海看来，充电收费领域的乱象，本质上是老问题在新场景中的再演，即失信收益高于失信成本、维权成本高于维权收益、守信成本高于守信收益。对运营商而言，把电费服务费混同、把占位费规则藏在角落，几乎没有额外成本，却能在价格战中占得先机。对车主而言，单笔充电不过几十元，要为几元钱的差价投诉、举证，维权付出与所得不成比例。一头低、一头高，企业的失信成本便被消费者的沉默一再摊薄。

　　价格内卷之外，监管制度与法律体系的缺口，也让乱象有了生存空间。“一方面，公共充电桩收费的相关规则尚不完善；另一方面，价格欺诈类行为同时受价格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约束，但三部法律的构成要件、法律责任、执法路径并不统一，客观上增加了基层统一执法的难度，部分灰色行为容易游走在监管空白地带。”韩婷表示。

　　探索

　　从“明码标价”到“优质优价”

　　想要彻底厘清充电收费这本“糊涂账”，首要抓手便是压实充电场站运营商与聚合平台的主体责任。徐黎宏建议：“充电场站运营者与聚合平台都要严格遵循《明码标价和禁止价格欺诈规定》，在线下场站与线上小程序醒目位置逐项列明电费、服务费、平台费、超时占位费等全部收费条目，严禁收取任何未予标明的费用。”

　　考虑到车主小额维权门槛较高，韩婷建议，电动汽车车主要养成留存证据的习惯，保存好充电页面截图、现场公示照片、支付订单、客服沟通记录等材料，通过联系商家协商、12315与12345热线投诉、提起诉讼等途径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刘俊海建议完善公益诉讼配套制度，激活检察机关和消费者协会提起的消费公益诉讼。他进一步补充道：“市场监管部门在查处价格违法时，除了行政处罚，也可以探索更直接的消费者赔偿退还机制，而非仅仅罚款入库。”

　　事后处罚与个案维权只能治标，想要从根源上清除乱象，必须推动电动汽车充电设施行业从“价格内卷”转向“品质竞争”。国家已释放从“扩规模”向“重服务”的转型信号。2025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等六部门联合印发《电动汽车充电设施服务能力“三年倍增”行动方案(2025—2027年)》，把“充电运营服务质量提升”列为五大行动之一，明确提出优化场站环境、规范收费标准、做好价格公示、改进运维手段等举措，切实提升用户充电体验。

　　行业内的探索也在同步展开。中国电动汽车充电基础设施促进联盟正在为公共充电场站开展星级评价，按运营效率、服务便利程度、绿色低碳等指标，将场站综合评为一到五星。联盟副秘书长仝宗旗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我们正与各地主管部门对接，希望形成全国统一、互认的标准，并在支付端和地图端显示不同场站的星级标识，明确电费、充电服务费及超时占位费，让车主有多样化选择。”

　　刘俊海表示：“相关企业应自觉践行信息透明、多赢共享、协同共治的理念，打造受人尊重的消费者友好型企业，既追求经济效益，也主动承担对消费者的社会责任。信息透明不是负担，恰恰是企业最好的竞争力。”

　　历经十余年发展，国内充电网络已经从服务少量营运车辆的小众设施，成长为覆盖社区、高速、商圈、景区的全域基础设施，粗放式跑马圈地的行业发展阶段已然落幕。桩越建越多之后，进一步赢得消费者的信任，才是行业可持续发展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