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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周质量报告丨保护动物绝非“想养就能养” 异宠暗藏生态风险

　　近年来，宠物市场热度不断攀升，不少消费者热衷于购买鹦鹉、龟类、蟒蛇等动物。然而记者调查发现，市场上流通的不少宠物实为受保护的野生动物，没有合规的手续，私自买卖、饲养均涉嫌违法。那么，这些受保护动物究竟从何而来？如何交易流转？私自饲养又潜藏着怎样的生态与法律风险？

　　记者在社交平台搜索发现，活体宠物线上交易十分活跃，各类品种随处可见。其中，鹦鹉就十分畅销。

　　记者看到某平台“辉哥鹦鹉”直播间，这位主播正热情推介自家的鹦鹉。主播介绍，鹦鹉品种多，其中不乏一些中大型鹦鹉，而中大型鹦鹉几乎都是保护品种。

　　直播间兜售保护鹦鹉

　　交易缺失专用标识

　　记者通过直播画面看到，蓝黄金刚鹦鹉的爪子被铁链拴住，因活动空间受限，部分鹦鹉的羽毛还被卡住了。

　　记者了解到，蓝黄金刚鹦鹉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Ⅱ，在国内参照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管理。目前，我国仅在部分试点地区针对特定人工繁育鹦鹉推行专用标识管理。只有来源合法、佩戴有“中国野生动物管理专用标识”脚环或标识卡的合规个体，个人方可凭证购买饲养。

　　这位商家透露，家里的蓝黄金刚鹦鹉还没有办理专用标识卡，不过可以加钱办理。

　　销售人员：你如果要证的话，这种证是可以办的，一张可能是8000元左右。但是如果当地的政府不认这个证，你有这个证是没有用的。

　　记者：8000块钱办这个证是找谁办？

　　销售人员：就是我们给你办，这个鸟的标识卡。

　　商家透露，即使办理了标识卡，鹦鹉一旦离开特定试点区域，跨省饲养依然存在法律风险。为了促成交易，打消记者的顾虑，商家表示只要低调、偷偷养，没证也没关系。

　　主播承认，这类不按要求附带标识卡售卖的模式已存在多年，在行业内普遍存在。

　　除了鹦鹉，不少保护龟类也是线上宠物交易的热门类别，这些公开销售的保护龟类究竟是怎样繁育出来的？繁育基地的情况怎么样？

　　在一个名为“青青龟宠”的直播间里，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水生野生动物金钱龟正在售卖，金钱龟学名三线闭壳龟。按照规定，金钱龟对外合法出售，必须配备专用标识，落实“一龟一证”。当记者询问购买宠物龟是否会附带标识卡时，主播表示，标识卡要另外加钱，88元一张。可以先把龟给记者，标识卡办下来再将其寄过去。

　　商家将“标识卡”作为一种可选的“加钱服务”，意味着其售卖的金钱龟可能未纳入合法的专业标识管理体系。

　　实地探访龟业小镇

　　私收“无卡龟”成常态

　　为了弄清这些无标识宠物龟的真实来源，记者前往全国最大的龟类养殖集散地广东茂名进行实地调查。

　　茂名市的沙琅镇被称为“龟业小镇”，记者通过网络平台联系上当地一名龟类养殖户，并按照对方提供的地址，找到了位于一处居民楼里的养殖场所。记者发现，在这间普通居民住宅，屋内有多个小型水池与水盆，养着不少金钱龟。

　　养殖户透露，前几年沙琅镇已有多名商户因无证售卖龟类被查处。如今，当地具备一定规模的经营者大多申请了人工繁育资质，但在实际交易中，他们普遍不会主动提供专用标识卡。

　　养殖户介绍，他们销售的金钱龟并非全部是自己繁育的，遇到大宗订单时，他们还会私下向无证散户收购“无卡龟”。

　　养殖户：我们大多数都是找散户拿的。那些散户之所以卖给我们，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证，不敢在网上卖。我们是有证件的，我们收回来的话就没事。

　　记者随后来到沙琅镇尚塘村，这里不少养殖户以家庭作坊模式繁育金钱龟，已形成公开的民间散养货源点。

　　记者以收购散养龟苗为由，前往一名养殖户家中探访。这名养殖户表示，龟苗还没有孵化，但可以先看种龟。记者看到了，设置在自建楼房八层的养殖场地，仅有几处简易水池，池水浑浊，完全是“毛坯房”直接用于养殖，条件堪忧。养殖户向记者透露，种龟最开始是从越南偷运入境的。

　　养殖户很清楚，繁育这类野生动物必须办理相应证件，但当地很多从业者都并未办理。

　　养殖户称手续完备

　　但证件已失效

　　在另外一位养殖户家中，记者观察到金钱龟的养殖场地点，就在客厅旁的一间小屋内，客厅堆放了不少杂物，还有摩托车和餐桌。而另一处用于饲养刚破壳龟苗的屋内地面脏乱，各种生活用品随处堆放。

　　记者当场询问是否持有繁育许可证，养殖户十分肯定地声称证件齐全，并取出证件展示。然而记者注意到，该证件有效期至2021年，早已失效。那为什么不继续办繁育许可证了？养殖户表示，不是不用办，而是因为这个证很难办，找相关单位办理十分麻烦。

　　人工繁育许可证的申请有着严格条件：要具备适配的活动空间、繁育与卫生防疫条件，配套相应的场所、设施与技术能力，并符合相关技术及防疫标准。繁育证到期后，必须完成年审复核才能继续开展繁育经营。记者了解到，养殖户在交易前要申请专用标识，由有关部门到现场审核后，再根据实际繁育数量发放专用标识。

　　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沙琅镇尚塘村家庭养龟现象十分普遍，不少养殖户家中生活区与养殖区混杂，卫生状况堪忧，完全达不到办证要求，属于无证繁育。

　　对于售卖金钱龟需要附带专用标识，这名养殖户表示，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

　　与资质参差不齐、普遍缺少专用标识的家庭养殖户相比，规模较大的养殖场情况又如何？

　　记者又联系到当地一家较为知名的龟类养殖场“爬宠天下”，这里的养殖龟类品类繁多，场地内的设施也较为齐全，种龟们有独立的水池、晒台等设施。其中包含不少重点保护水生野生动物，比如黄缘闭壳龟、钻纹龟等。

　　面对记者关于经营资质和合规手续的问题，这名负责人当场出示相关养殖证件，还主动介绍起龟类交易所需遵守的溯源标识管理制度。

　　养殖企业负责人：标识卡的要求是一龟一证，就是卖一个乌龟，就要有一个这个卡。

　　这名负责人同时透露，养殖场每年销量可观，但标识卡不够，无法做到为每一只龟配备专用标识卡。

　　部分标识卡私下流转

　　“无卡龟”得以交易

　　负责人介绍，在“龟多标少”的现实情况下，行业内会通过同行之间流转专用标识、复印繁育许可证的方式，开展经营活动。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规定，禁止伪造、变造、买卖、转让、租借特许猎捕证、狩猎证、人工繁育许可证及专用标识、批准文件。所以，人工繁育许可证及专用标识是不能转让的。

　　除了同行私下转让，负责人还告诉记者标识卡不够可以找其他渠道“购买”，并展示了微信聊天记录。

　　为了解办理专用标识事宜，记者以养殖户身份，联系了茂名市电白区农业农村局渔业资源保护股相关负责人。

　　广东省茂名市电白区农业农村局渔业资源保护股负责人：凭标识卡买卖就行。自己在网上申请，申请多少就给办多少。我们要去现场看。

　　这位负责人介绍，专用标识并非固定配额，养殖户可以结合自身繁育实际情况，线上自主填报申请数量，但主管部门会赴现场核验养殖场真实繁育规模后再予以核发。

　　部分国内繁育的保护动物，存在无标识、繁育许可证过期失效等乱象。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些外来物种在我国根本不允许个人私自贩卖或饲养，但在网络平台上，却仍有不少商家在暗中兜售。

　　原产于非洲的球蟒凭借精致的花纹和温和特性，受到不少异宠爱好者的关注。记者了解到，球蟒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Ⅱ，在我国参照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管理，未经许可不得买卖、饲养。

　　为了解球蟒的实际交易情况，记者联系了一位商家。对方很快发来多张展示活体蟒蛇的实拍图片。

　　销售人员：自己家里偷摸养，一点事都没有。但是不能到处发，逢人就说养了一条球蟒在家里。

　　这位商家还透露，自身货源品类齐全，除球蟒外，还有不少其他珍稀蟒类。

　　记者发现，网络上不少商家通过图文、评论区引流等隐蔽方式，兜售各类保护动物。另一位商家通过视频通话的方式，向记者展示了在售蟒类的活体状态。视频画面显示，其住所内摆放着多个饲养箱，其中有几十条颜色各异的球蟒和缅甸蟒。

　　销售人员：一点风险都没有。如果炫耀被警察抓到的话，就给你没收了，其他一点事都没有。

　　事实上，球蟒、网纹蟒等蟒蛇均受法律严格保护。根据《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驯养繁殖许可证管理办法》，具备条件的单位和个人均可申请人工繁育许可证。但申请门槛极高，需要有适宜的固定场所和必需的设施、与繁育种类数量相适应的人员和技术、饲料来源有保证。这些条件对于以家庭宠物饲养为目的的个人而言，几乎无法满足。因此，目前获得此类许可的主要是动物园、科研机构和合规繁育企业。

　　今年以来，北京大兴国际机场口岸就连续查获多起旅客违规携带活体野生动物入境案件，不法分子将活体生物藏匿行李箱，甚至贴身藏在鞋内企图蒙混过关，查获物种五花八门。

　　北京大兴国际机场海关关员 陈鹤松：包括昆虫、爬行动物、两栖动物，塑料袋包装的守宫大概有十几只，还有甲虫、竹节虫。

　　截至目前，北京大兴国际机场口岸共查获马来西亚猫守宫、斑马锯锹甲等33种外来物种。其中不少品种被作为“异宠”交易、饲养。

　　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国家动物博物馆馆长 研究员 张劲硕：不是野生动物都可以作为异宠。异宠的概念一定限制在可控、可管理、可操作、可行的前提条件下。很多野生动物是通过行李箱，甚至贴在身上入境。现在随着异宠市场扩大，未来可能会涉及这个异宠会不会是外来物种入侵，有没有可能对国家生态安全、国家生物安全造成影响，会不会对本土物种造成影响。

　　异宠交易暗藏隐患

　　可能带来法律生态风险

　　专家表示，异宠交易还可能带来生态危害和外来物种入侵风险。一方面，野外捕捉、走私会严重破坏原产地生态平衡，加剧物种的濒危程度；另一方面，很多异宠属于外来物种，在我国缺乏自然天敌，环境适应性强且繁殖速度快，一旦被消费者随意放生或丢弃，极易泛滥成灾，挤占本土物种的生存空间，甚至严重威胁我国农林牧渔业生产安全。

　　中国海关科学技术研究中心动物检疫研究所研究员 杜思乐：外来物种如果在我国本土形成定殖，其实对我国生物多样性，包括生态环境有极大危害。同时这些外来物种，也可能自身携带一些病菌，尤其是它没有经过检验检疫，带了什么病我们不了解。如果跟人发生亲密接触，就会传染到人身上。像蛇、蜘蛛可能自身会带一些毒性，这些毒性有可能在不同的人身体上，发生不同反应。比如说免疫力较低的人群，可能就会起很大反应，麻痹甚至是昏厥。

　　保护动物绝非“想养就能养”。作为消费者，在购买宠物前，务必了解清楚物种属性与法律边界，自觉抵制非法来源的受保护野生动物。同时，也期待市场监管、林草、农业农村、海关及公安等部门强化跨区域、跨部门协同执法，全链条斩断非法繁育、伪造标识、走私倒卖的地下黑产，共同筑牢野生动物保护的法治防线，守护国家生物与生态安全。

　　制片人丨张萍

　　主编丨毕德辉

　　记者丨郑丕贤 叶奂

　　责编丨苍丽莉

　　编辑丨卢汉苏

　　摄像丨魏帮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