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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8 19:5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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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见地下城

  在北京,除了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城,还有一座深埋地下的“长城”。它就是前门地区庞大的早期人防工程,老百姓习惯称它为“北京地下城”。

  它凝聚了一代人共同的青春记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号召下,无数市民用铁锹和箩筐,历时十年,亲手挖掘出这座四通八达的地下城。

  它更是名副其实的“地下长城”。在那个剑拔弩张的年代,它以防御的姿态,作为战略性力量,防备着核战争的阴云。

  8月1日,经过十余天的闭馆改造,北京地下城重新向公众敞开大门。从西兴隆街步入全新的“北京人民防空历史文化馆”,人们触摸的不仅是一段全民备战的历史,也会恍然发觉:曾经的“防空洞”,早已嵌入日常生活,以另一种无处不在的方式,继续守护着这座城市。

北京地下城以“北京人民防空历史文化馆”的新身份对外开放后,迅速登上本地热榜。本报记者 安旭东摄

  四通八达的“地下城”

  8月1日一早,北京地下城又开了。自今年5月以“北京人民防空历史文化馆”的新身份开门迎客以来,这座藏身于前门胡同深处的地下空间迅速登上本地热榜。截至7月20日临时闭馆,已累计接待游客数万人次。此番重新开放,入口从同乐胡同调整到了交通更便捷的西兴隆街,预约通道依旧紧俏。

  地下城火得有缘由。最初,它是历时十年、人工挖掘的早期人防工程,是老百姓口中的“防空洞”;改革开放后,洞内开起了工艺美术服务部,挂上“北京地下城”的牌子,成为接待过九十余万外宾的涉外景点;2008年关闭后,这个“旅游手册上找不到的景点”在现实空间逐渐淡去,但在互联网上愈发神秘,热衷探险的年轻人把它叫作“《流浪地球》同款地下城”。

  但要说真正让这里成为热门打卡地的,还是一代人共同走过的难忘岁月。对于七十岁上下的老人而言,挖防空洞是贯穿青春的印记,“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口号。那个年代,战备劳动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单位、学校、院落、家庭,人人参与其中。据《北京志·军事卷·人民防空志》记载,从1969年10月18日破土动工到11月18日,全市平均每天有30万人参加战备劳动。

  记者探访地下城那天,雨下得正密,仍看到不少老人扶着幽深台阶旁的栏杆缓步下行。他们中的许多人,就住在附近的胡同里。这个令人惊叹的地下工程,正是他们用双手一锹一镐亲自挖成的。

  “现在地下城的大厅,当年就是在同乐小学的操场上挖成的。”家住草厂七条的李洪盛记得,先是在操场上挖一个巨大的深坑,然后在坑里砌墙垒顶。那时他正上五六年级,大人们砌砖,小孩儿就蹲在坑里帮忙递砖,一个个劲头可足了,“男同学也抢,女同学也抢。”

  年过花甲的鲁义宏回忆起挖防空洞的日子,最难忘的是“全国上下全民一心”的劲儿,白天在单位挖,下了班回家继续挖,“工具全都是自家的,有什么拿什么。”

  在草厂九条的一个小院儿里,74岁的焦淑琴指着一块堆放杂物的空地说,那里以前是防空洞的出入口,比小方桌大不了多少,“上世纪80年代那会儿,洞口盖着一块板子,上面摆几盆花。”她告诉记者,前门这一片,差不多每个院子都有这样的出入口,“真要有情况,把盖板一掀,就能钻进去。”

  地下城展厅里的一张老照片,让65岁的李彩仙倍感亲切。照片上,一群小学生正用箩筐抬土,“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后来,等她成家,院里十几米深的防空洞换了用途——夏天放北冰洋汽水,冬天存储大白菜,有时也把大米装袋封口,拿带钩的绳子放下去,因为“大米搁底下不长虫”。

  老人们熟知自家院墙下的那一方天地,但若问起北京地下城究竟有多大,可以通往哪里,能说清的人却不多。

  这座始建于1969年的庞大工程,准确名称是“前门东区早期人防工程”。“北京地下城”这个充满想象力的名字,源于1980年它作为涉外景点开放时,入口处悬挂的那块牌匾。

  在展厅的总平面图上可以看到,“北京地下城”位于前门街道西兴隆街北侧,西侧挨着草厂五条胡同,东侧紧邻新革路,北侧则是西打磨厂街。其实,这只是前门东区早期人防工程的一小部分,昔日的地下城向南可至天坛,向西能抵达大栅栏,向东则直通崇文门东花市。

  而若将视野放大到整个城区,会发现当年的东城、西城、崇文、宣武四区的防空洞互通互联。前门的地下城与城区主干道相互连接,进而还能通往地铁1号线、2号线。

  《东城区人民防空志》详细记载了王府井、大栅栏、前门大街、西单商场四个商业中心的“掩蔽疏散路线”:“从1969年12月起……使分布在4个城区的商业中心在地下连接起来。遇有情况,该地职工、顾客即可就地进洞,沿地下通道进入盖板河,然后分别向复兴门以西、崇文门以东疏散。”

  除了四通八达的通道,当年四个商业中心的地下还建有职工食堂、商店、医院、药店、库房等生活设施,以及发电站、水井、滤毒通风设备——说是一座功能完备的“地下城”,毫不为过。

  不过,早在20世纪80年代,出于安全考虑,地下城许多通往外部区域的通道口已被封闭,当时对外开放的游览段仅约1公里。如今,重新开放的展厅面积约800平方米,虽只是冰山一角,却足以让后来者真切触摸到那个全民备战的年代。

  “备战、备荒、为人民”

  新中国承平日久,战争在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上,都与现代中国有着遥远的距离。

  但历史并不遥远,今天的和平安宁来之不易。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战火烧至鸭绿江边。刚刚成立一年的新中国,百废待兴,却以非凡的气魄和胆略,抗美援朝,正面硬刚当时世界上经济实力最雄厚、军事力量最强大的对手。

  朝鲜战场上,中国人民志愿军以“钢少气多”力克“钢多气少”,拼来山河无恙。

  国内大后方,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战火侵袭的防备,一刻也不曾松懈。中国人民志愿军刚刚跨过鸭绿江,10月31日,周恩来就亲自主持召开会议,研究全国的防空问题,经毛泽东批准,中央发出《关于准备人民防空工作问题》的电报。这一天,后来被确定为新中国人民防空创立日。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空中袭击成为进攻者常用的首要进攻手段,也是新中国成立之初面临的最直接军事威胁。人民防空自创立之日起,就成为国防的重要组成部分。

  应对飞机、导弹、原子弹等来自空中的袭击,最有效的防护方式就是地下防护工程,也就是俗称的“防空洞”。

  79岁的王志祥老人是一名人防志愿者,他的防空记忆始于1963年左右。“我那会儿十五六岁,住在石景山模式口,一个大杂院,前边住着五六户人家,后边住我们一大家子。”他向记者回忆当年的场景,“院子北边儿就是翠微山,我们顺着山坡掏洞,比平地开挖要省事得多,有点像延安的窑洞。”

  模式口的红土不好挖,洋镐一刨一个白印,全院男女老少轮番上阵,断断续续挖了两年多,总算把洞挖成了,“里头如果挨着坐的话,掩蔽十五六个人没问题。”不仅他家,他的同学家里、他就读的石景山中学,都在挖洞,“一到体育课、劳动课,同学们就在操场上热火朝天地挖。”

  老人的回忆并非孤例。北京人民防空历史文化馆展出的一份资料显示,早在1952年,北京已开始修建防空地下室(附建式人防工程)。1965年,全市防空地下室完工量达17544平方米。而这股挖掘防空洞(单建式人防工程)的小高潮,也一直持续到1966年。

  其背后是当时阴云密布的国际形势。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但战争一天也没有从地球上消失,局地战争烽烟不止。处于两个超级大国军事威胁下的中国,面对错综复杂的国际环境,必须从各个方面做好准备。

  “备战、备荒、为人民”成为上世纪60年代国民经济发展的重大战略。

  1965年6月16日,在听取国家计委关于“三五”计划的汇报时,毛泽东提出了这个战略思想:“总而言之,第一是老百姓,不能丧失民心;第二是打仗;第三是灾荒,计划要考虑这三个因素。”

  不久,在8月23日举行的国务院第一百五十八次全体会议上,周恩来具体阐述说道:“主席要我们注意三句话,注意战争,注意灾荒,注意一切为人民。这三句话,我把它合在一起顺嘴点,就是备战、备荒、为人民。”他还阐释了三者的内容和关系,备战、备荒,落实到为人民。要依靠人民,首先要为人民,为人民是最基本的观念,任何事情要想到为人民,人民是力量的源泉。

  这样,由毛主席提出的这一战略思想,经周总理归纳成简明、好记的口号“备战、备荒、为人民”。

  口号一出,全民响应。人防工程是最显著贯彻“备战”战略的。有数据统计,仅1965年12月28日至次年1月26日,北京就建成防空洞(壕)6673个。群众的力量,可见一斑。

  防空洞是防守用的“盾”,如果战争来临,中国必须要有自己的“矛”——核武器。正如毛泽东指出的,“在今天的世界上,我们要不受人家欺负,就不能没有这个东西。”在国内经济极其困难的条件下,中国人民勒紧裤腰带,自力更生,于1964年10月16日爆炸成功第一颗原子弹。

  不过,刚刚拥有核武器的中国,并不能立即免于核威胁。

  1969年,中国周边形势高度紧张,大有剑拔弩张之势。针对中国重要军事基地——酒泉、西昌导弹发射基地、罗布泊核试验基地,以及北京、长春、鞍山等重要工业城市的核打击计划,在国外媒体公开报道。中国领导人不得不对战争到来的可能性作出最紧迫的估计。当年国庆前夕,《人民日报》刊登的庆祝新中国成立20周年口号中,毛泽东亲自加了一条:“反对任何帝国主义、社会帝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特别要反对以原子弹为武器的侵略战争!”

  全国迅速进入临战态势。大批工厂紧急迁往交通闭塞的“三线”,进行战略疏散。就连几位共和国的元帅,也接到了离京的指令。

  曾任周恩来助理的熊向晖在《我的情报与外交生涯》中回忆,1969年10月17日,在首都体育馆观看表演后,陈毅、叶剑英等被请入休息室。周恩来向他们传达了毛泽东的决定,根据当前形势,老同志们在20日或稍后从北京疏散到外地。毛泽东指定了每个人的去处,其中,陈毅到石家庄,叶剑英到长沙,徐向前到开封,聂荣臻到郑州。第二天上午,在紫光阁,陈毅向几位元帅进一步转达:总理讲,主席指示我们4人去的地方都是战略要地,去后在当地工厂“蹲点”,分别研究国际形势,如果战争爆发,协助当地军政首脑指挥作战。

  疏散的不仅是高层。那时在外交部翻译室工作的吴建明记得,根据外交部和中央的统一部署,翻译室大部分人员下乡,只留下很小的一个精干班子,准备在战争爆发后随中央转移。

  几乎与此同时,1969年8月27日,中共中央正式批准中国人民防空工作领导小组成立,周恩来亲任组长。紧接着,各省、市、自治区及大中城市的人防领导机构纷纷成立。人民防空工作进入应急战备阶段,一场史无前例、全民参与的“深挖洞”运动,就此席卷中国大地。

  家家挖洞,厂厂相通

  1971年,在北京东郊工业区,挖防空洞成了一项比生产还紧要的任务。王志祥当时在北京齿轮厂当锻工,一听说自己被抽调去挖洞,顿时倍感光荣,“抽的都是政治可靠、身体健壮的骨干,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说起厂里的地下工程,老人如数家珍。各车间先把自己的地盘挖通,接着把厂子里的篮球场整个掀开——在地上掘出巨大的深坑,然后在坑里砌起两层楼高的地下建筑,储藏室、发电室、排气设备、办公室,应有尽有。待地下建筑完工,上面重新覆上十几米厚的土层,篮球场恢复原样。外人走在上面,完全想不到脚底下竟藏着一座二层小楼。

  这座小楼不仅连通齿轮厂各车间,还悄悄延伸至四周的工厂。“往东通到北京内燃机厂,往西通到建筑机械厂,往北连着光华木材厂,往南连着第三通用机械厂。”错综复杂的地下工程,全靠人工一锹一镐地挖。从1971年到1973年,各车间轮流抽人,昼夜三班倒,一刻不停地干了近三年。

  王志祥负责挖掘厂子向东的地下通道,“差不多就在今天东三环下面十五六米的位置。”说到激动处,他站起身伸开双臂比划着,“通道就这么宽,两米多高,人多了转不开身,所以我们一个班也就十来个人。”有人用铁锹挖土,有人推车运土,运到竖井口,装满土的篮子被卷扬机拉上去,空篮子再放下来。“说实话真苦!”可大家却搞竞赛似的,谁也不甘落后,光是用折的镐把就一大捆。干了一个月,厂里提拔他当锻工段长,他心里反而老大不高兴,因为当了段长就得回车间,不能再挖防空洞了。

  各厂之间的通道是分段对挖的。齿轮厂的人向东挖,内燃机厂的人向西挖,挖着挖着,两边的人胜利“会师”,那是工人们最兴奋的时刻。因为当了段长,王志祥没见证那天的热烈场面,但工程竣工后他下去看过,“一看不得了,还有三四十平方米的娱乐空间,唱歌、跳舞、做操都行,在地下生活个把月没问题。”让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有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大铁门。每扇厚达二十厘米,高两米多,宽一米五,门上有转盘,“啪地一转,整个门关紧,水啊毒气啊都进不来。”

  大工厂里至少还有卷扬机,胡同深处的工程则更多了几分“土法”智慧。黑漆漆的洞里灯泡不够用,居民就把自家灯泡拿来用,晚上再捎回去。煤铲、锅铲、水桶、扁担、镐头、箩筐,家里能用的家什,全上了挖洞“前线”。

  挖好的防空洞两侧墙壁要砌砖,顶部要用砖券成拱形,这样才不容易塌。于是,砖成了最紧俏的物资。一时之间,拆掉的影壁、老城墙砖乃至垫床腿的砖头,都派上了用场。

  光靠这些还远远不够,街道就组织大家建窑烧砖。前门一带的老街坊都记得,当年街道上有个指挥部,旁边就盖着烧砖的小窑。街坊们先在自家拉砖坯,再送到小砖窑集中烧制。

  拉砖坯是门技术活。得找土质好的黏土,用水闷透了,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拿木模子往地上一支,撒点细土防粘,把泥放进去,摁瓷实了,用木板刮平,再反着一扣,一块砖坯就成了。坯子还得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慢慢晾干。

  “80后”的李巍小时候在前门长大,当他得知母亲当年拉砖坯也是一把好手时,惊讶不已,毕竟,母亲干了一辈子会计:“人人都会拉砖坯,这应该是那个时代的特殊印记。”

  全民上阵,速度上去了,问题也在所难免。早年参观过地下城的人很多都有印象:通道有时会拐出个奇怪的弯,像“龙摆尾”似的。有人煞有介事地“揭秘”,说这是为了防子弹射击,故意修得曲里拐弯。实则不然,那恰是早期缺乏统一规划的痕迹。学者谭克明在《“深挖洞”的背后》一书中,记录过某城市的规划场景:

  负责人拿起红铅笔,走到墙上悬挂的大比例尺地图前,沿着城市交通线画了纵横交错的几条红线。红线的尽头是直通郊外的几个疏散口,纵横交错的干线上生出枝丫,连接各大单位所在地……这就是当时的规划,一笔定乾坤,画到哪里就挖到哪里。有的连会都不用开,带几个人到现场简单看一看地形,从兜里掏出笔记本,没带笔记本的就找张烟盒纸,草草画个示意图,就成了施工依据。有的甚至连示意图也不用画,用手一指:“从这儿进,从那儿出”,就算敲定了。

  就这样,有时两个单位分段对挖,各自挖完了规定长度,却没能“会师”。请来技术人员一看,才发现都挖偏了,最后干脆将错就错,拐个弯连上。

  这种今天看来不规范的工程,与特定的历史阶段密不可分。据曾参与这项工作的同志张一民回忆,1969年至1973年是“深挖洞”的第一阶段,标准是“每人半平方米防空洞”。那时各家挖各家的,建的大多是简易防空洞,只能防建筑倒塌,防弹片袭击。

  到了1974年,“深挖洞”进入第二个阶段,开始向真正的“地下工程”靠拢。这一年起,新建的防空洞深度普遍达到8米,顶上要铺钢筋水泥预制板,掘开式则用水泥浇灌,覆盖层不少于4米,所有工程都要能抗住小型炸弹直接命中。前些年挖歪、挖坏的地方,要回头加固改造,出入口则要达到防毒、防火、防辐射的“三防”要求。

  从“每人半平方米”的简易工事,到能抵御炸弹的坚固工程,长达十年的持续建设,最终在北京城的深处,铸成了一座砖石与汗水浇筑的地下长城。

  完全为了防御

  “北京的警报响起的时候,附近小学的学生和他们的教师排好了队伍。然后在军人的指导下开始向街的一头加快步子跑去。他们像小小的田鼠一样,消失在地下的地堡里。”

  1970年2月4日,英国《每日电讯报》从北京发回的这则报道,描述的并非虚构场景。

  作家黄艾禾当时还是一名中学生,因学校常有防空演习,几十年后她仍对此记忆犹新:“敲的是一段悬挂的钢轨,发出的声音比钟还响。上课的时候,我们盯着窗外看,只要看见敲钢轨的校工一出现,就开始往教室外冲。”

  她的一位朋友所在的中学,直到1974年左右还在坚持演习。起初,警报一响,成百上千的学生挤作一团。后来,学校严格规定每个班级的撤退路线,一座三层教学楼里的上千名师生,从警报响起到全部钻进防空洞,只需40秒。

  对年龄更小的孩子而言,这种紧张气氛里反倒掺杂着兴奋。在西城四合院里长大的毕博闻撰文回忆:“防空演习就跟平时玩儿的捉迷藏、逮人游戏一样好玩儿。”大人们屏息凝神的时刻,在“不识愁滋味”的孩童眼中,成了特殊的游戏。

  一场接一场的演习,让国际局势的严峻压力,渗透进每个普通人的日常。

  预想中的核战争最终没有发生。时过境迁,有人不理解,天天喊准备打仗,前方后方都挖洞,真的有必要吗?其实,早在1970年,毛泽东在会见外宾时,便给出了再清晰不过的答案:“你不准备人家就欺负你。你准备好了他就可能不来,打来了也不怕,有办法。”

  如今回望,“深挖洞”所铸就的,不仅是“地上千家万户、地下万户一家”的地道网,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地下长城。地上的万里长城,曾抵御冷兵器时代的铁骑,地下的纵横网络,则为防备核时代的阴云。两者形态迥异,诠释的却是一脉相承的智慧:我们修筑“长城”,从来不是为了走出去征服,而是为了守护身后的和平。

  正是为了向世界传达“防御”的意图,20世纪70年代初,在周恩来总理的批准下,大栅栏街道的地下购物中心成为首批对外开放参观的人防工程。新加坡总理李光耀、赞比亚总统卡翁达等外宾,都曾踏入这片地下空间。

  张一民接待过数十位中外名人参观防空洞。他回忆,周恩来总理曾亲自陪外宾参观北京的人防工程,热情、幽默地给外宾做讲解。

  送走客人后,总理还强调指出:我们挖防空洞,完全是为了防御,这个观点要让世界人民都知道。

  《红星照耀中国》的作者埃德加·斯诺也曾受邀参观。张一民记得,斯诺参观后感慨:“我去过广岛,原子弹爆炸后,那里损失惨重,主要是光辐射造成的烧伤。当时在我看来,原子弹是可怕的。但那时广岛没有防备,如果那时广岛有这样的工程,相信损失会小很多。你们做了很了不起的工作。”

  外宾的赞叹,印证了这座地下长城的价值。然而,当国际局势渐趋缓和,一个现实的问题浮现出来:这些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深埋地下的庞大空间,能否拥有新的使命?

  欣欣向荣 别有洞天

  1980年10月13日,美国合众社驻北京记者雷蒙德·威尔金森发回报道,题为《欣欣向荣的中国地下城》。他这样描述亲眼所见:

  最近几个月,住宿紧张的首都把58个防空洞改作旅馆,为旅客增添了六千张床位。

  这不是美国的希尔顿饭店,但游客每人每晚要支付一美元的房钱就能享有一张铁床(一个房间六张床位),自来水,厕所(西方式的或亚洲式的)和暖气。这些设备在北京许多地上旅馆里也不是都有的。

  几家地下餐馆已经开业,有的食堂专为地面上的工厂做饭。数英里长的地道出租给商店当仓库。宽敞的会议室改作电影院和剧场,每天晚上可以容纳几千名观众。

  雷蒙德捕捉到的,正是北京人防工程转向“平战结合”的关键时期。

  随着战争的阴云逐渐远去,1978年10月13日,邓小平在听取第三次全国人防会议筹备情况汇报时,明确提出:“人防工事要平战结合,平战结合才能靠得住。”所谓“平战结合”,就是人防工程战时能用、平时也能用,已经建成的工程能用的都要用起来。

  这一方针,为地下长城注入了新的活力。由此,前门西打磨厂街62号,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面上,挂出了“北京地下城”的匾额。

  从那扇门进去,沿着二十多级台阶下行,便能进入前门地区庞大的防空洞网络。弯弯曲曲的通道铺上了红地毯,最终将游客引至前门工艺美术服务部——也就是今天北京人民防空历史文化馆的主体展厅。

  这条充满神秘感与历史感的游览路线当时专供外宾,在国际上小有名气。时任工艺美术服务部经理王俊亮回忆:“好多外宾拿着本国的旅游手册,自己找过来。”这里售卖的文房四宝、丝绸、瓷器、玉器,还有同仁堂的安宫牛黄、牛黄清心、乌鸡白凤,甚至风湿膏,都相当受欢迎。

  鲜为人知的是,作为涉外旅游景点的北京地下城,不仅为国家创下许多外汇,还解决了不少返城青年的就业。事实上,那个年代防空洞改建而成的地下旅馆、地下餐厅等,都肩负着安置知青的重任。

  1979年,焦淑琴结束插队生活,回到阔别11载的北京城,暂时住在西城。与很多返城知青一样,工作没有着落,未来一片茫然,她急得天天往知青安置办公室跑。可巧,知青办的地下,就是街道当年的备战指挥部。街道正筹划着将这片地下空间,改造为一所旅馆。

  既然要开旅馆,首先得挖出一条从地下直通大街的独立通道。于是,无处可去的焦淑琴高高兴兴地当起了临时工。绑钢筋、推水泥、和沙灰,她和工友们什么都干。土建干完,紧接着刷墙围子、支铁架床、缝被子、铺床褥……从寒冬忙活到初春,一个地下旅馆的轮廓,在这群待业青年的双手下,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1980年4月30日,旅馆试营业。踏实肯干的焦淑琴如愿以偿,留在旅馆成了一名服务员。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一干就是30多年,直至2013年退休。开业第一天的情景,她至今记得清楚:“根本没有打广告一说,门口的灯箱一亮,客人就涌进来了。”客房天天爆满,有时客人太多,实在没地儿安排,还得帮人介绍到别处去。这家由街道投资6万元、安置了20多名待业青年的地下旅馆,短短两年便收回全部成本,开始盈利。

  生意的红火,一半缘于地利,旅馆离北大医院不远,客人大多是来看病的患者和家属。另一半,则是因为那个年代北京的住宿确实太难了。外地旅客甚至编了顺口溜,“想北京盼北京,到了北京看星星。”风尘仆仆的外地旅客进京不再数星星,应运而生的地下旅馆亦有一份功劳。

  焦淑琴上班的旅馆开业时,在西城区尚属头一份。到了1983年,防空洞改旅馆已算不上新鲜事。据《北京日报》当年4月21日的一篇报道,全市地下旅馆床位已发展到13931张,相当于地上社会旅馆的七成多。

  旅馆之外,防空洞的用途越来越多样。西单的洞天西餐厅,味道可媲美著名的“老莫”(莫斯科餐厅);月坛公园地下的人防工程,改成了天外天小商品市场,年交易额直接冲到5亿元;地坛公园地下建了环形滑冰场,每日吸引上千名时髦青年;1981年,天坛东门的崇文影剧院开张,2500平方米的地下影厅,成了大人小孩儿夏日观影的最爱。至于仓库、油库、粮库、蘑菇种植、服装加工等就更寻常了。

  据说,原全国侨联主席张国基老人参观“地下城”的生产、生活设施后,曾感慨挥毫,写下八个大字:“人间仙境,地下天堂。”称“天堂”或许有点过誉,但20世纪80年代的北京地下,确是生机勃勃,别有洞天。

  地下城的土去哪儿了

  当“地下城”在和平年代转型重生,很少有人会想起,当年掘地三尺的浩大工程,还悄悄改变了今天北京城里好几个公园的模样。

  挖防空洞刨出了海量积土。最初,这些土被运到郊外,填了洼地,可防空洞越挖越深、越掏越远,运力跟不上,积土便像小山一样,堆满了大街小巷。怎么办呢?1970年5月,首都人防领导小组想了个法子——在公园里有计划地堆山。

  于是,一车一车的弃土被运往天坛、东单、陶然亭、日坛和青年湖公园,经年累月,五座人造山逐渐隆起。后来经过植树造景、园林绿化,东单、陶然亭、青年湖公园的土山,变成了市民登高遛弯儿的好去处。

  前些天,记者来到东单公园,感受防空洞留下的地上“遗产”。从东门入园,北侧隆起的山石区郁郁葱葱,花木之间鸟鸣细碎,山顶凉亭下,时有游人闲坐歇脚。若非瞥见宣传栏上那张市民植树的老照片,真的很难想象这片土山最初的模样。

  与东单公园不同,天坛公园里那座土山最后消失了。“天坛曾经有座山”,对于在天坛墙根下长大的孩子来说,土山一度是难得的乐园。山上杂草丛生,爬上爬下的孩子们踩出了无数条小路。站在32米高的山顶,足以俯瞰祈年殿。用今天的话说,那个位置算是早期的“网红打卡点”。

  但在天坛公园原总工程师徐志长眼里,这座人造山曾是一块心病,“土山的位置就在祈年殿西南方向200多米,占地6公顷,快跟祈年殿一样高了。”

  徐老今年87岁,腿脚不大灵便,可提起天坛的点点滴滴,依然绘声绘色。当年天坛修防空洞时,他是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还参与过放线,也就是按照设计图在地面上画线。

  他告诉记者,土山之所以堆在天坛,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把这些土‘消灭’了,另一个在土山底下还修了防空洞,是个指挥部,上面压好几十米厚的土,防空效果更好一点,对吧?”他理解备战年代的紧张,可当硝烟味散去,如何让这座中轴线上的明珠再现古坛神韵,成了他放不下的责任。

  土山实在太大,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转机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末,徐志长回忆,一次邓颖超来到天坛,远远望见那座土山,问了一句:“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搬走?”陪同在侧的他,马上抓住机会打了个报告。不久,一场专家云集的研讨会在天坛召开,张开济、罗哲文、单士元、马旭初、郑孝燮、侯仁之等都来了,专家们一致表态:搬。

  1990年春节前夕,在“爱祖国、爱首都、爱文物、爱天坛、搬土山”的口号下,搬山工程在大年三十那天正式启动。

  北京市交通运输总公司、北京市城建集团总公司等出动运输、挖掘车辆上百辆,昼夜不停地工作,连春节也没有歇。大卡车从南门进、西门出,周边的师生、居民也纷纷来帮忙。

  “原计划1990年‘七一’前搬完,结果只用了90多天,80多万立方米的土,一股脑全拉走了。”徐志长说,那些黄土被运到城南的半壁店,在那里修了一座新公园。

  土山原址,由中央顾问委员会的49名老领导亲手种下75株松柏。古建泰斗罗哲文提笔写下:“新愚公移山植树,古神坛恢复旧观。”

  如今,祈年殿西南侧,土山早已无痕,只有一片静谧的松柏林。它们与东单公园的山石景观、与重新开放的北京地下城一起,默默诉说着同一段岁月。

  从地下城到红色展厅

  2003年,位于东三环的大型社区富力城拔地而起,王志祥老人参与修建的北京齿轮厂防空洞,连同那些与之暗中相连的工厂地道网络,从此消失在地下。这并非个例,在城市快速的发展中,北京大部分早期人防工程被陆续回填。唯有前门地区的地下城,成为“深挖洞”留给这座城市为数不多且保留完好的遗迹。

  能否将它改造成一座博物馆,既展现人防历史,又融合老北京的胡同肌理?2018年,北京市有关部门达成共识,一个唤醒地下空间、探索城市更新的项目,就此启动。

  然而,改造沉寂多年、深埋地下的庞大工程,难度超乎想象。仅解决渗水、墙体与拱顶裂缝等安全隐患,就需要经年累月的勘察与修复。

  于是,“边改造、边开放”的思路被确定下来。2019年10月底,草厂五条一个不起眼的口部房,率先改造为微型博物馆,向社会开放了。口部房,即防空洞与地面连接的出入口,平时供人通行,战时用于疏散,说白了就是地下城的地面入口。在此基础上改造成的展厅仅有24平方米,堪称北京最袖珍的博物馆。

  负责运营展厅的崔金骊没想到,巴掌大的空间一开放竟迅速引发关注。短短两个多月,凭着网友口口相传,线上平台浏览量达到45万人。截至2024年,微展厅共接待参观者约3.6万人次。

  谈及“走红”的秘诀,崔金骊笑称,大概是因为“我们有一群宝藏讲解员”。她解释说,当年参与挖防空洞的是千千万万的普通民众,留下的文字影像资料极少。因此,展厅开放之初,就决定招募“洞主”。洞主不仅是讲解员,更是倾听者与记录者,他们要与参观者聊天,并将听到的防空洞故事写成“洞主日记”。

  结果令人惊喜,两次亲历挖洞的王志祥、前门老街坊李彩仙、在地下旅馆工作30多年的焦淑琴、在前门长大的80后李巍以及热衷探洞的人防爱好者许强,甚至听爷爷奶奶讲过故事的小学生兜兜,都加入了这支志愿讲解团。在一次次讲述与倾听中,一段段鲜活的口述史被挖掘出来,历史一点点有了温度。

  记者采访时,这些志愿者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细节,许多参观者聊着聊着,总会急切地问上一句:什么时候能下去看看?毕竟,口部房只是一个入口,透过展厅地板上的玻璃盖板,可以看到通往地下的幽深台阶,但出于安全考虑,那里并不对外开放。

  这份共同的期待,在今年5月12日成为了现实。在北京市相关单位联合推动下,尘封18年的北京地下城,以“北京人民防空历史文化馆”的新身份,重新打开了大门。

  新开放的展厅面积约800平方米,完整保留了防空洞的原始布局和设施。从入口沿阶而下,老照片、旧物件、发黄的报纸渐次排开,不经意间,防空警报响起,那段尘封的集体记忆瞬间扑面而来。

  展览以“防空初创、使命神圣”“全民挖洞、应急备战”“平战结合、稳步推进”“服务首都、创新发展”四大主题篇章,清晰勾勒出北京人防的历史脉络。

  从“深挖洞”到“居安思危”,走到展览尾声的观众,往往恍然大悟:原来,看似遥远的人防,离我们竟如此之近。地铁、地下车库、社区活动中心,甚至家门口常去的那家超市,都可能同属一个名字——人防工程。

  崇文门商圈里,顺天府超市就藏身于地下的人防空间。西城区樱桃三条8号院,一座藏在老居民楼地下室里的纸文化博物馆,是利用千余平方米的人防工程改造而成。而在朝阳区甘露西园小区的地下,曾经阴暗的防空地下室,如今是名为“地瓜社区”的“社区客厅”,居民可以在这里读书、运动、学手工、看电影。

  像这样的人防新空间,在北京早已遍地开花。曾以砖石与意志铸就的“地下长城”,形态悄悄变了,但却更深地嵌入城市的呼吸与居民的日常。在和平年代里,它以另一种无处不在的方式,继续守护着这座城市。

  参考资料:谭克明著,《“深挖洞”的背后》;东城区人民防空办公室编,《东城区人民防空志》;北京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北京志·军事卷·人民防空志》;北京青年报,《北京地下城往事》等。

  中国农业大学地下城口述史项目组(王翊加、罗涵月等)提供的资料亦有帮助,特此感谢。

  记者:杨丽娟

  来源:北京日报

【编辑:于晓】

发布于:章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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